叩开邓旭初的家门，最引人注目的是挂在客厅墙上的一排
照片。照片上记录着江泽民、邓小平、王震等党和国家领导人
视察上海交通大学时留下的音容笑貌。对邓旭初来说，这组照
片浓缩了他人生的业绩；而对高等教育史来说，这也是不可忽
略的一笔：改革开放后，是邓旭初率领第一支访美教育代表团
；之后，又第一个探索高校管理体制改革。

　　“我们再也不能闭目塞听，夜郎自大了！”

　　照片上那个魁梧、精神的中年邓旭初，如今已是满头白发
的78岁老人了。谈起往事，却依然能让人感觉到他当年的豪气：
“现在，到美国访问、留学是一件平常事。可在20年前，这真
是摸着石头过河。”

　　1978年，邓小平交给时任上海交通大学党委书记的邓旭初
一个任务，与美国交大校友会取得联系，到美国访问。当时，
中美尚未正式建交。派谁去？就是个伤脑筋的问题。不少老教
授大多刚摘下“反动学术权威”、“反革命”的帽子，仍心有
余悸。但邓旭初认为，不派这些教授去，美国校友就会对改革
开放政策存有怀疑，也就不能打开美国的大门。凭着20多年的
共事经验，他坚信这些老教授“没问题”。果然，代表团名单
传到美国，校友们看到久违的老师、同窗的名字激动万分，奔
走相告。在12个人的代表团里，还有几个中年教师。这样安排，
是因为他们曾在苏联留学，访美能使他们客观地对比研究，了
解美国的教育制度。


　　到了美国，问题又出来了。根据当时的外事纪律，出国在
外必须两人同行。可是，美国校友只请某一位代表团成员赴宴
叙旧，旁人又怎能同行呢？邓旭初“胆大包天”：就让团员一
个人去。


　　在美国的一个半月里，代表团会见了200多名交大校友，考
察了27所大学和14个研究所、企业。邓旭初最大的感受是“打
了一针清醒剂”：我们再也不能闭目塞听，夜郎自大了！当时，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一年的办学经费是7亿多美元，而上海交大只
有1000多万元人民币；计算机已被美国广泛运用于教学、科研、
生产、医疗等各个方面，而交大还没有这个专业。


　　写访美总结报告，也需要一番勇气：怎么看待我们和美国
的差距？邓旭初的回答是，既然能向美国如实介绍国内的情况，
为什么不能向国内如实介绍国外的情况呢？


　　“改革要有吃螃蟹的勇气”

　　在回顾上海交大1979年起的改革探索，邓旭初总要先提到
不拘一格录取一名研究生的事。这位名叫糜解的学生德才兼备，
却因家庭出身不好，两次报考其它学校均未被录取。1978年，
他以优异成绩报考了交大研究生。交大党委在调查其本人表现
后，向国家教育部门作了汇报。结果，糜解被录取为“文革”
后第一批研究生，这为贯彻“不唯成分，重在表现”的政策带
了个头。《人民日报》以《重在政治表现坚持择英举贤》为题
作了报道。

　　邓旭初认为，邓小平理论是我们的灵魂，改革开放须“从
实际出发，敢为天下先”。中国传统的师道说“传道、授业、
解惑”，唯独没有创新、开发。对于不符合实际的规章制度，
就应该有“吃螃蟹”的勇气。正因此，已57岁的邓旭初不甘心
安稳地坐等卸任，决心像20岁投奔延安、30岁抗美援朝时那样，
啃一啃高校管理体制这块“硬骨头”。

　　当时的上海交大经过几次院系调整和“文革”，学科陈旧
单一，人才严重积压，工作效率低下，办学经费匮乏。管理体
制本是高校改革的难点，邓旭初和他的“一班人”却找了“难
中之难”下手：人才流动。其手笔即使在今天也堪称“大”：
7年间，调出教职员工501人，选留、调进教师537人。“一进一
出”，优化了师资结构，为人才提供了施展才能的空间。

　　打破“大锅饭”，拉开收入差距调动教师的积极性，也是
邓旭初的创举。当时，学校决定从科技服务的收入中，拿出10％
向中年教师发放岗位津贴。每人每月平均6元钱的津贴，先在3
个系搞试点。试发津贴的第三天，市政府派了调查组，认定这
一做法可行。之后，国务院有关部门将交大列为自费工资改革
的试点。有意思的是，当年交大理直气壮发津贴的一条理由是：
没有超过上海市工人奖金的平均水平。换了今天，大概没有人
会发出“大学教师怎能拿得多”的质疑了。类似的“惊人之举
”还有：1980年，交大第一个冲破“接受捐赠有失国格”的观
念误区，主动争取香港实业家包玉刚捐款1000万美元，建设“
包兆龙图书馆”。邓小平同志亲自接过了这笔捐款。

　　在学科设置上，交大在“文革”刚结束的1977年率先恢复
理科；1979年组建管理专业；1980年又率先在工科大学开设文
学艺术专业；在著名电脑专家王安等美国校友的帮助支持下，
建立计算机等一批高精新学科，使交大重新走上了综合性理工
科大学的发展之路。

　　1984年2月16日，邓小平、王震等接见上海交通大学部分教
职员工。邓小平对交大的改革表示满意。万里副总理也3次接见
邓旭初等人，指示：“改革必须坚持，不改革就没有出路，教
育要讲效益，多出快出出好人才。”他还指出：“搞改革必然
要得罪一些人。党中央号召改革，凡是搞改革的，都会得到政
府支持。凡是阻碍改革的，我们都不允许，这是个原则问题。
上海交大的改革是党中央、国务院肯定的，要放心大胆地干下
去。”

　　1984年5月15日，第六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的政府工作报告
也称交大“近年来在教育科研战线已进行了一些有益的探索和
试验。”

　　“创国际一流大学，好戏在后头”

　　听邓旭初回忆十几年前的改革，并无恍若隔世之感。这几
年，高校的“热点”诸如与企业联姻开发技术、跨学科培养人
才等举措，或多或少可在当年的探索中找到出处。1984年后，
交大改革经验被全国各行各业视为榜样。安徽省领导还专门请
交大到当地介绍经验。1979年，邓旭初与上海另外三所大学校
长通过报纸呼吁：给大学校长一点自主权。1984年，《人民日
报》再次以《改革—义无反顾放权—要求兑现》为题，报道了
邓旭初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十几年过去，类似的呼声仍时有耳
闻。也许，这正说明了高校管理体制改革的任重道远。


　　从党委书记的位置上退下来十几年，锻炼身体成了邓旭初
现在主要的生活内容。每天，他都要步行十几站路，做200多下
“健美骑士”。他还经常到美国、欧洲小住一段，探望女儿。
每次出访，他先要去看大学。因为他认为，大学好不好，代表
这个城市的水平。1995年，他把交大改革历程和经验整理成文，
出版了《忆上海交大重振雄风》一书。

　　“我在交大工作生活了45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很深
的感情。”邓旭初还说，他十分关注国家有关教育的重大举措。
在“科教兴国”的今天，高校管理、教学改革还大有可为。当
年，他提倡学校要面向经济，开展技术服务，把科研引向市场。
当时，很多人认为这是“向钱看”。今天，产学研结合已是不
争的趋势。但一所研究型的大学，是否有必要让大多数教师亲
自创收？过去6元钱津贴就能让教师欢欣鼓舞，现在钱发得多了，
有些教师的积极性又如何？“经过20年的改革，交大已崛起为
国内著名大学。为了真正成为国际一流，好戏还在后头。”邓
旭初这样充满信心地说。

    
1984年，邓小平视察交大时，邓旭初（右一）向他汇报高校改革情况。   

   
今天的邓旭初已是满头华发。      

   
1984年2月17日，《解放日报》的报道。

《华东新闻 》1998-12-23 第3版        

 
摘自《交通大学国际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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